马车停到东宫门前,小罗诧异地瞪着若瑶,“您要跟太子借粮?”
“你有别的去处?”扶着春喜的手下车,若瑶狠狠地瞪了小罗一眼。最新更新:虽然心里明白丢了军粮这事儿不能全怪到小罗头上,可一想到赵凌数万兵马马上要饿肚子了,若瑶实在拿不出好脸对他。
“东宫根本没粮!他们现在……”若瑶冰冷的目光扫过来,小罗瞬间有种面对赵凌的感觉,心底虽然慌乱,嘴里却强撑道:“若有粮又怎么会跟我祖母求借?”
军粮被抢真是咎由自取!若瑶暗骂赵凌用人不当,怎么会信任小罗这种人?这家伙脑子里就一根筋,而且这根筋还是直的。可转念,她也明白赵凌是想借用小罗敬国公的爵位,压服兵部那些人,只可惜眼下这位敬国公说到底也只是个孩子!
“让国公爷去敲门!”拦下要上前叫门的长寿,若瑶冷声吩咐小罗去叩东宫的大门,无视他脸上的恼怒与诧异,她从容站在阶前整理仪容。要面对看似儒雅却心机难料的太子,说不慌不怕是假的,可赵凌数万兵马的生死,此时就在太子一念之间,她没有别的选择余地!
敬国公敲门果然有效,东宫的门子一句废话也不敢说,当下便开了宫门请小罗和若瑶进门,转身撒腿进里面去通禀。俩人在花厅坐了一柱香的功夫,却只等来了妆容典雅华贵的周薇。
门外宫女此起彼伏的请安声,声声入耳。门口光影一暗,身着宫装大礼服的周薇款步进来,小罗刚想起身施礼,扭脸瞧见若瑶似没察觉似的,自顾自抚着腕子上的佛串出神,他欠起来的屁股毫不犹豫地又落了下去。他亲口答应过唯六嫂马首是瞻,他可不能说话不算数!
瞧见若瑶跟小罗都没把她放在眼里,根本没有起身施礼的意思,周薇面容微不可见的有些扭曲,目不斜视地到主位落座,借着用茶的功夫暗中打量若瑶,好看的:。
略有卷曲的长发束成如意髻,不着金玉只在左右插着两支金点翠蓝的长钗,正中压着玳瑁梳。脸上更是素淡,不染半点胭粉。芙蓉色双滚边的素面长褙子干净利落,倒把女人孕中的慵懒与笨重尽数掩了起来,多了一丝柔软安静的美。
不知为何,上下打量完若瑶,周薇垂眸看着身上五彩辉煌的鸾雀大礼服,再看着大礼服下平坦的小腹,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自卑,她到底比不上林四!
借着吩咐宫女换上新茶的功夫,周薇压住心中的酸意,眉目柔和看着若瑶笑道:“虽然出了乱子,咱们东宫但一切安好,有劳敬国公与赵夫人上门问候了!国公府上与郡王府上可好?您二位怎么这么巧,遇上了?”语笑嫣然,眼睛却在小罗和若瑶间来回瞟了几下。
无视周薇言语中的试探与曲解,若瑶正色道:“我要见太子!”
周薇左手端着茶碗,却不喝,只用右手珐琅彩的金护甲有一下没一下的刮着杯沿,一脸为难,“殿下……殿下奉圣上的旨意在闭门思过!赵夫人有何事不妨跟我说,我虽位份不高,承蒙太子与太子妃看重……”
“此事侧妃做不得主!”若瑶面无表情地打断周薇,“劳烦侧妃去跟太子通禀一声,只说赵林氏有要事求见!”
“赵夫人稍候!”嫁进东宫之后,还从未有人对她如此不客气。没想到今天在自已家里,受到如此冷遇,周薇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,半晌才尴尬地道:“我只能代为通传一声,殿下肯不肯见……”
“那就是我的事儿!”若瑶冷声截断周薇的话,心中莫名不耐烦起来。“我没有时间耽搁,请侧妃体谅!”
饶是周薇一向摆出宽洪大量的正妃气度,可连番被若瑶讥讽,她也不禁动了气,猛地起身从牙缝中挤了一个‘好’字,便气呼呼地出了花厅。
“六嫂您这是做什么?眼下东宫只有她能在太子面前说上话,太子妃都让她三分,您何必得罪她。”见若瑶一改往日沉静柔和的性情,句句夹枪带棒地挤兑周侧妃,小罗暗暗摇头,女人就是女人,再聪明紧要关头也会犯糊涂。
看也不看小罗一眼,若瑶冷笑,“我不是来求他的,我是来救他的!”
不知道若瑶口中的‘他’是指谁,可小罗还是听出了若瑶的言外之意,见太子时他们不能露出走投无路,摇尾乞怜的模样。心里念头刚动,小罗的身体已直接有了反应。当即挺胸抬头,二郎腿不过脑子的就架上了。
见小罗瞬间从低声下气变成趾高气扬,若瑶眼角直抽,早知道这位大爷喜欢本色出演,她也不用故意打击周薇,来调动这位大爷的情绪了。
半柱香的功夫,周薇去而复返,重新理过的妆容下已瞧不出半丝怒意,只是语声中带着明显的疏离。“殿下请赵夫人到无香水榭一见!”看小罗应声起身,她马上伸手阻拦。对上小罗明显黑下去的脸,她唇角弯起生硬的笑容,“公爷留步,殿下只请了赵夫人!”
“太子为何不见我?”一天之内,确切地说半个时辰之内被两个女人呼来喝去,小罗这辈子也没受过这种冷遇,瞬间像有一团烧袖的火碳塞进他腔子里,勾的他憋在心里的那团怒火熊熊燃烧,其他书友正在看:。
“公爷稍安勿躁,太子奉旨闭门思过期间怎么能见勋贵外臣?我代武安郡王府上下人等给太子请安,去去便回!”若瑶扶着椅子把手,缓缓起身。给小罗一个台阶,也给自已单独见太子一个合理的借口。
生怕小罗要强行跟去,周薇马上接过话茬,“赵夫人此言极是,公爷在此稍坐,尝一尝太子亲手炒的新茶如何?”
若瑶的身影在视线中消失,小罗突然间有种失了主心骨的感觉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两口,胡乱奉承了两句,便找了个借口去见端元郡王。虽然那个毛孩子言语刻薄,也是一脸讨厌样儿,可总比跟个说话绕十个弯子的周侧妃呆在同一间屋子里头好!
小罗走后,周薇屏退众人,一个人坐在花厅默默出神,无香水榭?从不让任何人进去的东宫禁地,太子居然要在那儿见林四?
若瑶跟着下人沿着草木葳蕤的小径走了半晌,看着泱泱碧水畔骤然出现的翠竹亭子,面色虽然平静心中却有些错愕。无论太子在书房或是在侧厅,甚至在银安殿见她,她都不会惊讶,因为那些都是会见客人的地方,不同的见面地点,代表着亲疏不同,代表着宾客身份的高低。
可太子选择在内宅的水榭中会见内命妇……她实在想不通!
听见脚步声,伫立在亭中凝望湖面的太子转身,望着若瑶微微扬起唇角。缓步走到她跟前,柔声道:“你来了?”说着竟伸手扶住若瑶的胳膊,“我也好久没来此地了,地上湿滑,你小心些!”
阳光下湖面澄碧,偶尔几只水鸟飞掠而过,抬眼望去便只有东宫的朱袖高墙,还有沿墙种的无数桃花。四周寂静无声,太子仍是一袭淡蓝锦袍,阳光从疏朗的叶间落下来,撒在他领口袖口的织锦回纹上,衬得他眉眼生辉,温和的笑容中便有一种炙热的感觉。
粉袖、雪白的桃花瓣铺在岸边,如锦似霞。波光的潋滟湖水,映着蓝天白云,若不是拂面而过的风中仍夹着焦糊的味道,一切便美好的如世外桃源。
此情此境,不像是要谈正事儿,怎么感觉像是男女****私会?
太子身上的龙脑香侵入鼻腔,若瑶忙退后两步,艰难地曲膝施礼,“赵林氏给太子殿下请安,太子殿下安好!”
“你这是做什么?不是说过,无人时叫我赵恒,或是‘无忧’吗?”太子伸出手扶着若瑶的胳膊,用力拉起她。笑容益发柔和,声调却有些冰冷,带着不容质疑的强硬。
春暖花开,可太子的手还是没有丝毫温度,冰冷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,若瑶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下意识她转身就想离开,不是逃开,逃离这个看似桃源却满布着危险气息的地方。
赵恒却没给她退缩的机会,抓着她胳膊的手益发用力,与其说扶着若瑶进了竹亭,不如说把她强拉进了竹亭。不容分说地把若瑶安置在软榻上,赵恒弯腰俯视着她,似乎在欣赏她的慌乱与无措。良久才叹息道:“锦儿,我们许久不见,你就用这副冰冷的模样对我?”
又是锦儿?想起金明湖上他那些话,若瑶心头的不安已成了毛骨悚然,太子不会也跟周王妃似的,有妄想症吧?
“太子殿下!”
伸手按住挣扎着起身的若瑶,赵恒柔声笑道:“你是锦儿,我是赵无忧,好看的:。倘若再说错,我就决不借你一粒粮食,让赵凌跟他的兵马饿死好了!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若瑶像见了鬼似的,两手撑着软榻下意识地朝角落缩过去。她一句话没说,太子已然知道了她的来意,甚至毫不避讳地提出交换的条件?难不成她又陷在谁的圈套中了?
似是没瞧出若瑶的慌乱,赵恒矮身坐在软榻前的椅子中,望着远处的桃花林轻笑道:“锦儿你瞧,当年我们种下的桃花如今长的多好?想听我弹奏你最喜欢的那首《桃花仙》吗?”
不待若瑶有任何反应,赵恒已坐直身子,细长的手指轻轻抚动面前的古琴,凝眸看着若瑶,纵声高歌,“桃花坞里桃花庵,桃花庵下桃花仙……不见五陵豪杰墓,无花无酒锄作田……”
纵然惊魂不定,若瑶也瞧出赵恒与平时大不一样。平日里温润的太子此时神采飞扬,仿佛情窦初开的少年,隔着缤纷落英遥望着心爱的女子,纵情高歌。赵恒本就面容儒雅,此时略侧着头,阳光在他脑后镶出一道亮丽的金边。微凉的湖风中,墨一般的发丝迎风飞扬,带着不染微尘的孤傲。
虽美好如嫡仙,若瑶却无心欣赏,就算她长的与什么锦儿相似,就算太子只是在心中把她假想成那个人,并未有什么逾越的举止,他这番所作所为也足以毁了她!
隐在树后,周薇望着竹亭中的太子,被他脸上从来没出现过的灿烂笑容刺的睁不开眼。身子突然像秋风中的残叶,不可抑制的抖动起来。先前她觉得温文儒雅的太子就是一块完美的玉石,相处日久才知道,他的确是块玉石,纵然完美却永远捂不热。
对着她,太子永远是那副浅淡的笑容。就算俩人鱼水情浓时,他眸中也平静如水。她知道她永远也进不了他的内心,不仅是她,还有太子妃也包适这府中所有的女人,她们谁也不走不进他心里!
无论何时,太子对任何人都没有疾言厉色的时候,同样也没有笑意涌进眸底的时候。他的表情永远平静无波,仿佛铜镜倒映着一切,虽然清晰却不真实。不论是刀山火海还是春花秋月,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……
而此时,一向沉稳得体的太子竟不惜自辱身份,抚琴高歌来取悦林四?他竟眼眸微挑带着魇足的笑意,看着一脸寒冰的林四,像是得了天下至宝!
隔着参差的树木,琴声与歌声徐徐传来,周薇耳中眼中却一片混沌,只清楚地听见什么东西清脆的破裂声……她心碎的声音!
以她的聪明,她早知道太子纳她为侧妃为了什么。可是她不死心,她想凭着容貌,凭着心机、凭着她的痴情,可以捂热这块石头。可眼前的场景,却令她连遮掩的借口都找不到了。太子……也是活生生的人!他也会敞开心扉接纳一个人女人!
可那个女人为什么是林四?
周薇转身踉跄离去,掌心被尖锐的甲套划的血肉模糊,她竟毫无知觉。一路奔出无香水榭的树篱,她才缓缓恢复了常态。整理好衣裳,对守在外面的侍女吩咐了几句。
侍女点头离去,周薇抬头看着明艳空中飘过的几缕云丝,嘴角突然弯起一抹笑意,独乐乐不如众乐乐,如此良辰美景,她一人独赏岂不是罪过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