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日子没法过了,好好的被人骑到头上也就罢了。如今连半点面子也不给留,与其活着丢人现眼,还不如死了的干净!”董氏人未到,尖利的叫嚷声已灌进每个人的耳朵。
“是我五嫂赵董氏,菏泽董氏的姑娘。”轻声向惊怔在门口的郑雨岚介绍来人,若瑶唇角已带了几分嘲讽。‘菏泽董氏’这个传承了数百年的诗书世家,历代英才辈出,太祖皇帝数次赞叹‘董家人知书达理’。没想到这知书达理的人家,如今竟养出这样的女子。
“是靖安候的那个菏泽董家?”郑雨岚回身瞪大眼睛,脸上忽然变了颜色,急道:“快找个地方让我躲躲!”
天不怕地不怕的郑雨岚竟说出这种话,若瑶很是意外,董氏的脚步声已到了门外,她来不及多问,微抬下颌示意花影带郑雨岚到内室避一避。
郑雨岚的衣角刚自门边消失,董氏已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。身后几个丫鬟婆子推搡着一个身段妖娆的女子,紧跟着涌进来,原本宽敞的正房立时便有些拥挤。
生怕这些人冲撞着若瑶,竹香挺身挡在若瑶跟着,挑起眉毛指着跟董氏进来的丫鬟婆子厉声骂道:“规矩都学狗身上去了,主子的正房也是你们随便闯的?就是有事也得由人回禀,就这么闯进来,你们有几条命等着挨板子?”
董氏扬手往竹香脸上抽,“规矩?这府里的规矩早让人丢到爪洼国去了。要是有规矩,主子还在呢,哪儿轮到你这个贱蹄子吆五喝六?”
竹香闪身躲开,一直不动声色的若瑶已冷笑道:“打狗还得看主人,五嫂何必跟个奴婢过不去?就算她有错,也轮不到您来教训!”说着又沉下脸对竹香道:“举止不当,行事鲁莽,还不跟五夫赔罪?”
“奴婢莽撞了,五夫人大人大量莫与奴婢计较。”竹香说着朝董氏曲膝福了一礼,眼中的不敬却不曾收敛半点。直起身子更是直逼董氏带来的那些下人,“还不滚出去?杵在这儿,等夫人赏呢!”
宫嬷嬷一家子出事儿后,武安郡王府上下谁不知道若瑶护短,这会亲眼瞧见若瑶为了竹香跟董氏撕破脸,众人哪还敢跟竹香对着干,其他书友正在看:。被她一喝,都身不由已地往门外头退。唯有董氏贴身的两个大丫鬟,鹦鹉和画眉俩人一左一右地按着地上跪着的那个年轻女子,纹丝不动。
董氏被若瑶和竹香弦外之音挤兑的益发恼怒,眼角扫过地上低声悲泣的女子,指着若瑶高声道:“如今我也不要脸面了,今儿来就是跟六弟妹要个明白话,您要怎么着才肯放我一条活路?”
不知是走急了,还是叫的太用力,董氏脸色赤袖,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。若瑶安静地等她嚷完,抬眸淡笑道:“五嫂这话从何说起?难道是五哥新纳的几房妾室不安分,惹您生气了?妾室不过是玩意,安份的您叫到跟前让她们伺候着,不安分的还有祖宗家法呢,您何必又吵又嚷的闹得满府不安生?失了体统惹人笑话,连带着娘家人也没脸!”
听若瑶把她说过的话原封不动的还回来,董氏脸上一霎白一霎青,伸手指着若瑶怒道:“你甭扯远了,我今天来就是要问个清楚,哪家的规矩,做弟妹的居然伸手管大伯屋里的事儿?上有太妃、母妃,我这个正妻也没死,哪由得你自作主张给大伯纳妾?把个残花败柳接进王府,你还要不要脸?”
若瑶稍微往后闪了闪身子,躲开董氏飞溅的唾沫。伸手端起尚有余温的袖枣茶,慢慢用杯盖拨着琥珀色的茶汤,抿唇不语。当初周王妃逼着她给赵凌纳妾,她一时想不开动了胎气,董氏明着来探病却故意说那些窝心的话刺她。世道轮回,你做初一,就别怪我做十五!
若瑶默不作声,董氏益发气急败坏,“你倒是说话阿!这会装哑巴,先前的威风哪儿去了?好一个郡王府当家的主母,好一个威仪赫赫的将军夫人!当别人都是瞎子聋子,为你做的好事儿没人知道?惹急了,咱们就都嚷出来,谁也甭给谁留脸面……”
“我做了什么好事儿,要您嚷出来?”若瑶厉声喝断董氏,甩手将手中的茶杯砸到她脚前,‘咣啷’一声脆响,瓷片飞溅。褐色的枣汤把董氏身上柳芽色的马面裙,染得一团模糊。
浓稠的茶汁顺着薄薄的春绸往下淌,眨眼间裙子下的亵裤,连带着敞口绣鞋都湿得粘塌塌的。做梦也没想到若瑶敢拿茶盅子砸她,董氏又惊又怒,一手拎起裙摆一手指着若瑶骂道:“庙里养大的贱妇,你……”
若瑶蹙起眉头,冷声道:“五嫂慎言,你身为四品恭人却在众人面前辱骂二品夫人。身为命妇却不守礼法,不怕内务府知道了治你个不敬吗?”
“你自已不守礼法,倒想着拿规矩压人?”董氏‘嗤’的冷笑一声,口中不肯示弱,暗中更恨的牙痒痒。不知道赵凌那个活阎王是怎么想的,出征前竟替林四请旨,提前封了诰命。赵凌官居二品辅国将军,林四妻以夫荣,年纪轻轻就成了二品夫人!可恨赵普那个不长进的,熬了这些年,也只是吏部不大不小的四品郎官,累的她在林四面前凭白矮了一头。
若瑶接过春喜递上来的帕子擦了擦手,“我守不守礼法自有家中长辈教导,不劳五嫂操心。既然您来了,有些话咱们也要说个明白才好。弟妹做主给大伯纳妾,您敢说我可不敢认,到底是怎么回事儿,可不能由着您说!”
“人证物证俱在,您还不承认?”董氏几步走到跪着女子跟前,劈手抓住她的发髻往前一推。“贱婢,你自已说!”
那女子受疼不过往前一挺身便摔到若瑶脚边,肘尖撞在青砖地上,薄薄的月色收身袄袖子立时涸出一抹血痕,其他书友正在看:。女子清秀的远山眉皱成一团,细白的糯米牙死命地咬着嘴唇,显然疼极了,却强忍着不敢哭出声。肩膀微微抽动,领口上缘露出一截粉白的脖颈,细细的汗毛下,竟满是鸡皮疙瘩,显然又惊又怕。
跟暴炽嚣张的董氏相比,这女子就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,一句话未说,已让屋里伺候的几个人满心可怜。竹香刚想上前扶她一把,却被若瑶用眼神制止。
若瑶瞧着那女子道:“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?”
似乎从若瑶平和的声音中得到鼓励,女子强挣着跪直身子,“奴婢…名叫碧檀…是……是五爷新纳的妾。奴婢虽然没进府,可在外面伺候五爷的日子也不短了。奴婢自知出身不好,不敢求五爷把奴婢带进府来,可奴婢一心只想伺候好五爷,并不敢有别的心思。今天找上门来,是有要事回禀,不是存心冲撞主母……求当家夫人开恩让奴婢与五爷见一面……”
若瑶有些尴尬,“我虽然暂时主持王府中馈,可这毕竟是兄长房里的事儿,我做弟妹的怎好插手?不管你是什么出身,既然五爷收了你,你的去留,就要看五爷的意思阿!”
若瑶话音未落,绿檀突然哭出声,“外头乱,五爷有好些日子不曾到奴婢那里去了。奴婢本当守着本份安静地在外头等着,可奴婢实在有要事要禀报五爷,耽搁不起,不得已才找上门来。不巧五爷不在府里,奴婢没见识,无意中冲撞了主母!奴婢自知有罪,可是奴婢真的有要事要禀报五爷!”
绿檀痛哭流涕,话却说的分外伶俐。虽然字字句句都是认罪的意思,可她的弦外之音众人却都听明白了,董氏是想趁赵普不在的功夫撵人阿!可是撵人就悄悄的撵呗,闹到松风院来又是什么意思?
众人满面狐疑,若瑶也面色不安地看着董氏,“这是怎么回事儿?”
董氏怒火中烧,“她是满堂娇的花魁,你花大价钱赎了回来,让五爷把她收在外头。事情都到这一步了,你还装什么糊涂?”
若瑶忽地冷下脸,“您慎言!绿檀卖身契可是签在我名下的?她的赎身银子可是我付的?是我做主出面,让五爷纳她为妾的?纳妾文书上可有我的印鉴?”
董氏被问的张口结舌,绿檀一大早带着几个婆子上门,自称是被赵普从满堂娇赎身后,养在外面的妾室,要见赵普。事情来的太突然,她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,得知赵普给绿檀赎身银子的来路后,她自以为抓住了林四的把柄,想借机大闹羞辱林四一番,竟没想到这些。
没来由得有些心慌,董氏转脸盯着绿檀怒道:“你这个贱婢还不如实招来?把你方才的话,当着六夫人的面再说一遍!”
绿檀惊恐地往后缩了缩身子,抬头飞快地看了董氏一眼,“夫人追问奴婢,五爷给奴婢赎身的银子从何而来,奴婢只听五爷说过,是从六夫人那里得了银子……并没说……没说是六夫人给奴婢赎的身!”
“你这个贱婢!”听绿檀矢口否认,这会说的与先前在荷香院所说的完全不一样,董氏气极败坏,“再不实话实说,我扒了你的皮!”
绿檀身子一哆嗦,下意识地扑上前抱住若瑶的脚。分明想求若瑶救她性命,却死命咬着嘴唇一句话也不敢说,只呜呜痛哭,柔弱中带着万分的绝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