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书 - 嫡冠群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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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张姨娘等人一连半个月没看到妙音师父,去她的禅房查看才发觉人早已不知去向。张姨娘当下觉得不对劲,不顾空相师父闭关前的吩咐,命侍卫砸开山洞,才发现空相师父双眼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挖掉,已经坐化在山洞里了。

骤闻噩耗,若瑶不顾天色将晚,立刻坐车往青峰庵赶。刚到山门却见赵凌不知从何处赶过来,俩人默默无语地进了青峰庵。张姨娘已将空相师父的遗体清理干净,换上了崭新的青色棉布僧袍,还细心地用一块素绫将她变成两个血洞的眼睛缠起来。

“空相师父!”看着空相师父的遗体僵直地躺在榻上,若瑶噗通一声跪在她身前,忍不住嚎啕大哭。

第一次看见空相师父,她头上戴着一个大斗笠,垂着灰蒙蒙的面纱。山风把她的面纱吹起来,露出半张疤痕狰狞的脸。她吓的大叫一声“鬼阿”便跑的无影无踪。彼时年少,没发现空相师父眼中沉沉的哀痛。

后来慢慢熟悉了,才知道这个面容被毁,又不能说话的女人其实心地善良,而且精通医道。要不是她经心照顾,自已那副瘦弱的身子能不能在清苦的庙里熬下来都是个未知数。

空相师父弯下腰给她系鞋上的带子,用树枝代替纸笔在地上画字教她识字,上山采草药时摘可口的野果子给她带回来,尽可能的把素菜淡的可口些让她多吃。

每到夏天不顾山路泥泞,冒着风雨上山摔的浑身青肿,只为了采新鲜竹笋和蘑菇给她补身子。

往事历历在心头,那时她还小,只觉得空相师父对她好。生了宝儿,她才明白过来,空相师父并不是可怜她才对她好,是把她当成自已的孩子阿!

只可惜她明白的太晚了……

“师父我错了,我不该不听你的话,可我现在回不来了!师父,是谁害了你,你告诉我,我一定替你报仇!”拼命晃着床上那具毫无温度的身体,若瑶哭的撕心裂肺。她下定决心要回西宁候府时,空相师父才第一次张嘴跟她说话,‘干干净净的地方不呆,为什么要回那污浊不堪的地方去?事非恩怨转头空,你是聪明人为什么看不破?’

她不是看不破,只是不甘心!每当她心累身累时就在想,如果老老实实地认命,在庵中过一辈子坐看云起闲看落花的日子,是不是更幸福?

眼前残酷的现实却让她仅有的一点幻想也破灭了,虽然从没人说起过,但她确信才华惊人的空相师父肯定是有故事的人。她在青峰庵这么荒僻的地方修行看来是图清静其实更像在躲什么人。

风烛之年的空相师父在荒山野岭躲了半辈子,仍逃不出惨死的厄运。谁说退一步海阔天空,明明是万丈悬崖!

“师父!是我没保护好你!”若瑶哭的声嘶力竭,并未注意到赵凌何时也跪到了榻前,。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紧紧地攥着空相师父的手。

张姨娘诧异地看着赵凌的一举一动,忽然有些明白了,转身退出禅房将门从外面带上。

搂住哭的肝肠寸断的若瑶,赵凌的声音异常沉闷,“母亲已登极乐,四姐儿不必难过。先把身后事办了,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!”

“母亲?”昏昏沉沉中若瑶也听出异常,扭脸看了看男人,入目却瞧见男人泪流满面。“六郎……”心像放在空中的风筝忽上忽下,先前隐约的猜测此时已全部浮出水面。若瑶手抖的像是风中的残叶,死死扣住赵凌的手指,嘴里发干无数话汹涌而至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。

赵凌把脸深埋进空相师父的衣袍中,“她是我的生母万氏!我也是刚知道不久!她……在宫外与诚元帝相识……又被萧后赶出宫,诚元帝将她藏在武安郡王府,本以为能逃过一劫。谁知生产那日,徐贵妃却奉萧后之命,带人来放火烧了产房。武安郡王怕圣上怪罪,拿周王妃同日生产的女儿偷偷把我换了出来……事后才发现穿着母亲服饰的那具尸体是她的一个忠婢……母亲下落不明……”

相似版的狸猫换太子,若瑶心中的镇惊已压过悲痛,“你……你……你是皇子?”

“我是诚元帝的私生子!身份不堪、见不得人的私生子!”赵凌突然咆哮起来,黝黑如潭的眼睛上蒙上一层殷袖的血丝,像是困在陷阱中的野兽。“我要拿回我应得的一切,要替我母亲讨个公道!萧后也好徐贵妃也罢,她们欠我的,我要十倍百倍的讨回来!”

怒吼中,赵凌腾地起身,一脚踢翻了身侧的长几,上面摆着的两只素釉青花瓶应声落地,摔的粉身碎骨。赵凌犹不解恨,回身抓起地中间摆着的三足铜鼎狠狠地砸到井字格的木窗上,‘砰’地巨响,院中的侍卫们抽出长剑围了上来。

从窗子的破洞中看着赵凌发疯似地猛砸屋中为数不多的家具,床幔字画瓷器倾刻间成了满地碎片,侍卫们面面相觑,不知如何是好!

屋中所有的东西都砸的稀烂,赵凌四处找不到东西再砸,竟然一把将空相的遗体从榻上抓了起来,疯狂地摇晃着,“你不能就这样死了!你要给我一个解释,为什么要这样对我?诚元帝有什么好,值得你一辈子为他隐姓埋名?至死也不肯让我的身世大白于天下?让我一辈子都活在众人的嘲讽中?被宫中那对母子当鹰犬?”

“六郎!”若瑶扑上去紧紧地抱住神情癫狂的赵凌,像安抚小孩子似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“会的,他们会有报应的!六郎看着我……看着我……”用力扳着赵凌的脸,若瑶紧紧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不是见不得人的私生子,你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!你生擒过北辽的部落可汗,你带兵剿灭了滇南王的叛乱,你除掉了徐氏一党,你护着我和宝儿,你在我心中就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……”

赵凌慢慢安静下来,松开空相的遗体,任由若瑶抱着他一言不发。若瑶把头埋在他胸口上,哽咽道:“你冷静下来,你这样空相师父在天之灵也不安稳!我们都知道你心里苦,知道你受了无数的委屈,不管你是什么身份,就算世人都视你为草芥……不管怎样,你还有我,有宝儿!有生死相随的弟兄,有同仇敌忾的朋友……你醒醒,你别这样糟蹋自已!”

良久,赵凌才恢复常态,抚着若瑶的头发叹道:“你说的对!”

男人面容平静,若不是满地狼藉无声地证明着刚刚发生的一切,没人相信冷阎王赵凌会有癫狂的时候,其他书友正在看:。跟男人刚才的癫狂相比,他这会儿的平静更令若瑶心惊肉跳,这平静下面不是一泓死水,而是随时要喷涌的火山阿!

空相师父死的悄无声息,后事也办的悄无声息。按照佛门弟子的戒律,用干柴炼化了她的肉身。若瑶抱着她的骨灰跟赵凌两人爬上了青峰山的顶峰,将灰白的骨灰迎着呼啸的山风撒了出去。

“南无阿弥多婆夜,哆他伽多夜,哆地夜他……”俩人齐声育念的往声咒中,灰白的骨灰消散在天地间……

下山时,若瑶忽然轻声道:“有朝一日,我的骨灰也从这里撒下去吧!化尘化土,得大解脱!”赵凌牵着她的手一紧,却没应声似乎没听见一般。直到了山脚下,才听见他低低地道了声,“别扔下我独自解脱!”

若瑶眼眸瞬间湿润,轻轻点了点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这个男人强壮得能谋算整个天下,又有谁知道真实的他有多脆弱多孤单!

无法大张旗鼓地给空相师父做法事,若瑶只得以给宝儿祈福为由头,请了一百零八位大僧在晋王府中做了七七四十九天水陆道场。她和赵凌俩人闭门谢客,斋戒茹素恭敬地随坛礼佛,暗中替空相师父超渡。

晋王府为宝儿大做法事,动静虽然闹的大,可世人都知道晋王行事从来不把规矩两家放在眼里,竟也没人说什么。京城大小官员,不管是存心结交的还是不敢得罪的,都打发人送祭礼过来。阴差阳错中,空相师父的后事倒十分隆重,稍稍舒缓了若瑶心中悲痛。

法事做完,已是腊月,离年关也不远了。眼瞧到了万寿节,诚元帝却早早下诏不让文武百官为他做寿,同时将宫中往年办寿的银子拔出来,搭粥棚施粥救济因山东雪灾逃到京城的灾民。

虽然也有官员对这种治表不治本的做法不赞同,但皇上做了表率,谁敢不跟着。一进间百官们纷纷搭起粥棚施粮舍米,晋王府自然也不能例外。

得了信之后,若瑶一早就吩咐秀平娘子带人去长街搭粥棚,用完午膳看天气晴好,又因为天短不敢歇晌,想了想便带上花影等人去自家的粥棚瞧瞧。她倒不是想看灾民们为一碗粥感恩戴德,而是怕秀平娘子贪婪的毛病又犯了,私底下克扣。

到了粥棚,仔细验看过后若瑶倒有些意外,这粥是严格按着户部赈灾的标准熬的,插筷子不倒,非但没克扣,几样米配在一起熬还有些八宝粥的意思,比一般人家施的白粥看起来还好很多。

眼角瞥见春喜在粥棚里忙来忙去,若瑶豁然明白,不是秀平娘子转性子了,是有看似木讷实则精明白春喜看着,她不敢动手脚。

果然是一物降一物,看了一会没不妥的,若瑶起身出了粥棚。看天色还早,忽起了逛街的念头,吩咐马车往夫子庙走,想买些吃食让人给长阳庄子的陶氏母子送过去。

到了夫子庙刚下车便瞧见一个满头发辫的高大男人,带着一个穿着赤袖狐裘的小女孩从街对面走过来。小女孩玉雪可爱,手中举着一串袖彤彤的糖葫芦,边走边满脸笑意跟男子说些什么。高大的像头棕熊似的男子,不得不半弯着腰倾听,不停地点头。

看着很温馨的画面,却令若瑶浑身的血‘嗡’地一声全涌到头顶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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